谁还记得：咸阳那个辛酸苦辣的505

丙午马年初春，在咸阳人民广场的下沉式台阶上，几个老人晒着冬日的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远处，过春节矗立的彩灯彩球还在风中摇号，地下商圈的卷闸门半掩着，偶有年轻人匆匆穿行而过。

“你晓得这广场以前叫啥不？”

“505广场么，咋能不晓得。”

对于新一代的咸阳乃至外地的一些年轻人，“505广场”只是父辈口中偶尔飘过的旧称；而对于那些经历过九十年代的人来说，这三个字背后，藏着一个时代的喧嚣与寂静。

一、广场上的记忆

1978年，咸阳人民广场初具规模时，没有人能预见它后来的命运。1993年，正值鼎盛的505集团投资改造这里，修建了大型喷泉，“505广场”自此得名。那时候，周末带孩子来看喷泉，是许多咸阳家庭的保留节目；外地人来咸阳，在广场上拍张照片，才算不虚此行。

2001年，广场再次改造，从平面变为下沉式，“火凤凰”雕塑取代了喷泉，成为新的地标。但市民口中的称呼，却迟迟没有改过来。“走，去505广场”，依然是出租车司机最熟悉的目的地之一。

如今，广场周边高楼林立，世贸国际购物大楼高耸入云，但下沉商圈的人气，始终比不上城南。倒是那些不定期举办的年货节、文艺演出，还能让这里热闹几天。市民们依然来这里遛弯、下棋、跳广场舞——广场回到了它最初的本意，一个供人休闲的地方。

只是那个名字，像一层淡淡的包浆，留在了城市的记忆里。

二、大厦上的四个字

距离广场不远的乐育北路19号，505集团总部大楼静立于此。建筑正门上，一块门匾引人驻足——四个大字：“辛酸苦辣”。

没有“甜”。

这四个字，是来辉武在事业巅峰时亲手挂上去的。彼时，505神功元气袋风靡全国，年产值破亿，来辉武的名字与各种荣誉绑定：国际国内136项大奖，“中国百家知名企业”，“消费者信得过产品”……财富如潮水般涌来，他却把“甜”从人生的匾额上摘除了。

有人不解，有人感慨，也有人从中读懂了这位企业家的价值选择。来辉武曾多次阐释：“我无他求，只求治病救人，有益于人……做一个给人送去喜悦的人足矣。”政府奖励的百万元奖金，他全数捐出，用于修建市民广场和科技基金；专利费和企业利润，化作对教育、体育、救灾的慷慨捐赠——从重奖奥运健儿到建立希望小学，从西藏到云南，数十所希望小学留下505的印记。

在那个“万元户”尚属稀罕的年代，这种“苦己利人”的选择，震撼了无数人，也成为505企业精神最鲜活的注脚。

三、那些年，那些事

1978年，29岁的来辉武还是县委办公室的机要秘书，忙着为平反冤假错案奔走。此后仕途顺遂，一路升至科级干部。1988年，39岁的他却做出一个惊人决定：辞职下海。

他要发明一种不用打针吃药的治病方法。祖辈采药救人的记忆，多年对中医经典的钻研，最终汇聚成一个创意：把50多种名贵中药装入红裹肚，对准肚脐上的神阙穴——这就是后来家喻户晓的505神功元气袋。

1989年产品正式面市，旋即引发抢购狂潮。咸阳保健品厂门前排起长队，一转手就能赚几千块。那一年，来辉武还做了一件极具先见之明的事：委托多家权威医院进行临床观察，用科学数据证明产品对40多种疾病的疗效。8月，陕西省卫生厅正式批准生产。

90年代初，咸阳一时被誉为“中国保健品之都”。来辉武与张学文、张朝堂、冯武臣、赵步长并称“咸阳五神”，地方政府甚至邀请五位著名作家为他们撰写报告文学，其中就有路遥的《东方新传奇》——这成了他的遗作。

1992年，505的高光时刻：产值销售额双双破亿，上缴税金1300万；8月，来辉武在人民大会堂拿出188万奖励奥运获奖运动员，一时风头无两。“活菩萨”、“当代孙思邈”的称呼，从患者口中传到四面八方。

四、寂静中的延续

盛极而衰，几乎是所有第一代民营企业的宿命。1995年后，505渐渐归于平静。

假货泛滥是第一个重击。玉米秸秆冒充药材的山寨产品充斥市场，咸阳农村的包谷杆一度供不应求。来辉武设立打假基金，派出专业团队，收效却微乎其微。销售额从数亿跌落至几千万。

保健品市场的红利期也在消退。消费者日趋理性，国家对行业的整顿接踵而至。2000年后，中药保健品被纳入药品管理，505神功元气袋未能获得药品批号，生存空间进一步压缩。1997年，来辉武远赴美国，企业交由四弟来辉荣管理。

但505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存在。

2024年2月，505公司迎新春年会的新闻出现在网络上。来辉荣总经理致辞时提到：2023年，505人在曲折中奋进，在挑战中坚守；公司现有29个产品，涵盖保健用品、医疗器械、食品、保健食品五大类；销售渠道拓展到线上、线下、邮购、团购、抖音五个方向。

工商信息显示：陕西咸阳五零五集团总部参保43人，运营正常；五0五药业有限公司在沣西新城拥有现代化GMP基地，片剂、胶囊、颗粒、洗剂四条生产线运转如常，络瘀通胶囊、参芪降糖胶囊等20多种国药准字号药品持续供应市场。天猫、京东的“505官方旗舰店”里，神功元气袋仍在销售，月销数百单，评论区里不乏年轻买家的身影。

2025年10月，五0五药业还有生产经营地址相关的工商变更——这家企业依然在法律和市场的轨道上，平稳运行。

五、谁还记得

三十多年过去，那些曾经轰动一时的人和事，渐渐沉淀为记忆的碎片。

有人记得来辉武。1994年，一位从野战部队调到咸阳预备役部队工作的军官，在春节团拜会上认识了来辉武。此后，来辉武向八一体工队、向边防哨所捐赠物资，这位军官采访报道，写下了报告文学《505在边防》。三十年后，他问：“谁还记得咸阳505？”

有人记得那个红裹肚。在网络论坛和短视频评论区，常有人留言：“小时候我奶奶用过这个”“我爹当年跑咸阳进货，赚了第一桶金”。也有人说：“现在还能买到，我给爸妈买了，他们说戴着挺舒服。”

有人记得那个广场。1990年代的孩子，如今已为人父母，他们带着自己的孩子路过人民广场时，偶尔会顺嘴说一句：“以前这里叫505广场，有个大喷泉，可好看了。”孩子问什么是505，他们想了想，说：“就是一个很厉害的东西。”

还有人，记得那块匾。

“辛酸苦辣”，四个字，缺一味。缺的是舌尖的甜，求的是心头的安。在那个商业伦理尚在摸索中的年代，来辉武的选择显得特立独行；在效率至上的今天，这种“苦己利人”的哲思，更像是一个遥远的回响。

但它确实存在过，并且以某种方式延续着。在咸阳街头的闲谈里，在电商平台的订单里，在GMP生产线的运转里，在“火凤凰”雕塑下的阳光里。

谁还记得咸阳那个酸甜苦辣的505？

广场记得。大厦记得。那些用过505的人，那些在广场上晒过太阳的人，都记得。(杨天庆/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