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老君山金顶云雾缭绕,缆车如织。山脚下的栾川县城,却有一处不同的热闹。一家隐于溪畔的民宿里,老板娘正举着手机,反复调整角度,试图将窗外那棵挂满红柿的老树、冒着热气的陶壶与一本摊开的旧书,框进同一个画面。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但神情专注。就在几个月前,她的营销渠道还仅限于熟客介绍和线下招牌。如今,她的手机相册里,装满了“如何拍出有故事的民宿”培训笔记,她的客源,有相当一部分来自几百公里外年轻人。
这个宁静而充满内生张力的瞬间,正是观察今日栾川变革的绝佳缩影。在中国波澜壮阔的县域经济发展图景中,栾川曾拥有一个令人艳羡却也隐含隐忧的标签——“老君山”。这座道教名山,是拉动县域旅游经济的绝对核心,是外界认知栾川几乎唯一的“超级符号”。这固然是天赋的厚礼,但长期以往,亦悄然构筑了一种典型的“县域发展困境”:当所有的资源、期待与外部认知,都如同百川归海般汇聚于单一焦点时,县域本身丰饶的肌体与多元的可能性,反而容易被这耀眼的光芒所遮蔽。旅游经济的脉搏,紧紧系于景区门票的潮汐,而县城深厚的文化底蕴、乡村广阔的山水田园、市井生动的烟火气息、层出不穷的新业态,却难以进入主流视野,形成了一种“强点孤悬、整体沉寂”的结构性固化,这无疑也是增长触达的天花板。

因此,对于栾川以及无数类似县域而言,实现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跃,绝非仅在原有“唯一”的标识上做增量放大,而必须完成一场从认知到实践的深刻“生态位”转换:让县域之名,从一个被核心景区所指代的、扁平的地理符号,真正转变为一个立体的、丰富的、可体验、可沉浸、可回味的生活目的地。这是一场从依赖“单一强点”牵引,到培育“系统网络”共生的艰难进化,其成败关键,往往不在于硬件投入的多寡,而在于发展叙事能否重构、市场微观主体能否激活、治理逻辑能否焕新。
一、 破冰:从“宣传任务”到“表达升级”,唤醒沉睡的“毛细血管”
去年夏季,栾川选择了一条直抵核心的破局路径。它没有再度倾力于围绕老君山的宏大叙事,而是将目光坚定地投向了散布在景区与县城之间、那些如毛细血管般滋养地方的微观单元——那些承载着独特个性的民宿、咖啡馆、非遗工坊、家庭农场与特色村落,以及背后一个个鲜活的经营者。
一场小红书文旅商家系统性培训,如润物细雨般展开。课程表上没有高深莫测的理论,取而代之的是“从一条用户评论中打捞创作灵感”、“让一道地方菜在镜头前讲述本土地道故事”等极其务实的内容。起初,不少凭手艺和经验吃饭的店主满心疑惑:“咱就是个开店的,把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学那么精干啥?”然而,变化很快给出了令人信服的答案:一家深藏竹林的小茶馆,因主人持续分享“二十四节气茶事”笔记,预约迅速排满;一个坚持古法石磨的豆腐坊,凭借展示豆腐制作的短视频,竟成了许多家庭周末亲子体验的热门目的地……


这场培训,其深远意义早已超越技能传授本身。它是一次深刻的思想“破冰”,将以往主要由政府或景区主导的、带有任务性质的“宣传”,转化为无数市场细胞自发的、充满内驱力的“表达”欲望。当数百名民宿主人、餐馆老板、手工艺者开始尝试用镜头记录窗外的四季,用文字讲述祖传手艺的坚守,用社交账号分享与旅客的温暖邂逅时,栾川的文旅叙事,陡然从“一座山的雄伟”这一单一声部,演进为一部丰沛的交响乐。这里有“一扇窗”后望见的闲云,有“一餐饭”里品出的乡愁,有“一次偶遇”中收获的感动。这些细腻、真实、充满生活流气息的内容碎片,通过与小红书等内容平台的专项合作,被精准投喂给那些厌倦了模板化观光、渴望深度沉浸与情感连接的新生代旅行者。“栾川,不只老君山”——这句曾经略显空泛的口号,由此被赋予了血肉与温度。
二、 萌发:数字时代的地方“再发现”,重构县域资源价值图谱
表达欲望的觉醒,直接催生了县域内部一种新型“生产力”的萌发,许多曾经熟视无睹、甚至被视为“无用”的资源,被骤然点亮,焕发出全新的价值光彩。
一片原本寻常的河滩谷地,因适合露营观星而被分享,引来无数向往自然的年轻人;就连秋日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晾晒的农作物,都化作了摄影师镜头里色彩浓烈、极具冲击力的田园艺术装置……在本质上,这是一场发动群众参与的、深层次的地方文化资源与生态资源的“再发现”与“再组织”运动。它让县域治理者清晰地认识到:发展的潜能宝藏,不仅密封在划定的景区围墙之内,更广泛蕴藏、流淌在全县域的日常肌理与生活场景之中。治理的核心使命之一,由此发生转变:从过去的直接“划桨”,更多地转向为这种自下而上的创造性力量提供肥沃“土壤”、搭建连接“桥梁”、并维护健康有序的“生态”。
三、 进化:从“汇报展示”到“生态检阅”,输出可复制的县域方法论
当栾川以“来神奇栾川不只老君山”为主题召开2025县域文旅发展大会时,其所呈现的,已远非一场简单的工作成果汇报,而是一次崭新产业生态的集中检阅与系统性展示。
大会设计成一个巨大的、可沉浸的“体验式内容场”。与会者步入其间,耳畔回荡的是民宿主理人与旅行博主关于“何为当代旅行的松弛感”的真诚对话,尤为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在夏季培训中尚显生涩的店主们,许多人已然能够从容、自信地向八方来宾介绍自家产品背后的文化故事与匠心所在。栾川意图输出的,不再是一个孤立的、难以复制的宣传案例,而是一整套经过实践验证的、关于县域文旅如何通过系统性赋能微观市场主体、激活内生性内容叙事,从而突破“单核依赖”困境、实现全域品牌共生共荣的方法论。


大会期间同步开展的“百名文旅达人探栾川”采风活动,则将这套方法论置于开放性的“压力测试”之中。达人们被有意识地引导至老君山光环之外的广阔天地:在康养小镇的晨曦中体验山居瑜伽,在伊河源头的古村落亲手尝试草木染,在冬季滑雪场参与一场狂欢。他们的镜头与笔触,共同编织出一张远比“5A级景区”标签更为复杂、细腻、生动且充满人情味的目的地体验网络。频繁占据社交平台热榜的,不仅有金顶日出的磅礴,更有深刻的生活方式烙印。这一系列事件所形成的传播合力,最终将“栾川”这个县域品牌,稳稳地锚定在中国高品质山地度假与生活方式目的地的认知版图之上。

四、 启示:从“管理景点”到“运营生态”
从深度依赖一座名山,到全面激活一座县城,栾川这一年的探索与实践,为中国县域经济特别是文旅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揭示了一条具有普遍启发意义的路径:真正的破局与跃迁,往往始于将那引以为傲的“唯一”,主动且智慧地还原为繁荣生态中精彩而平等的“之一”。
这绝非是要削弱或忽视核心景区的价值。恰恰相反,当整个县域成功转型为一个充满魅力、体验丰富、富有弹性的“生活容器”与“意义空间”时,核心景区便得以从一座令人仰望却略显孤独的“孤峰”,转变为这片千峦竞秀、生机勃勃的风景画卷中,最为巍峨、厚重的那一座主峰。老君山的热度与吸引力,在栾川全域生动故事的持续滋养与反哺下,获得了更为深厚、更可持续的文化与市场支撑。
其背后蕴含的治理智慧深刻而明晰:即从专注于“管理一个景点”的旧思路,毅然转向“运营一个产业生态”的新思维;从习惯于“下达指令性任务”的旧模式,积极转变为“培育市场主体内生能力”的新范式。当千百个市场的“毛细血管”学会了自主呼吸、自我表达,并能与数字时代主流消费群体的情感诉求与审美趣味同频共振时,一个县域的文旅产业,乃至更广泛的经济社会系统,才真正具备了抵御市场风浪、实现持续自主进化与迭代升级的强大生命力。
这,或许才是所有“网红”流量与“出圈”现象之下,那片更为坚实、也更为珍贵的土壤与根基。栾川的答卷,正在为无数站在转型十字路口的县域,提供一个关于如何将“唯一”的焦虑,转化为“之一”的从容,进而谱写“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发展新篇的生动启示。前路漫漫,唯变革者进,唯创新者强,唯生态共生者久。